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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们总说,时间会改变一切。没错,它是会改变一切。可这一切却并不包括我们自己在内。当岁月终于流逝之后,你会无可奈何地发现,唯独我们最想改变的自己却并没有随之改变。尽管我们常常以为自己早就变得面目全非,而且似乎总是变得比过去更成熟,更理性,甚至,更冷酷,也更无情,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浪漫的自我想象和一种善意的自我欺骗。因为我们更可能的是变得比过去更幼稚,更不理性,甚至更脆弱,也更多愁善感。
也就是说,随着时间自身的变化,我们最终除了变成自己,或者说变得越来越像那个一心想要改变的过去的自己之外,我们不可能变成任何想变成的人。
当高速电梯以每秒六米的速度往上冲去的时候,关叔同盯着飞速跳动的楼层显示牌上的数字陷入了沉思。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脚下一沉,感到自己并不是在往高处攀升,而是在飞速向下坠落,他顿时觉得异常孤独,无助,甚至绝望。但就是这种奇怪的感觉才让他刚才像哲学家一样对人生产生了新的思考。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这种思考在二十一世纪的上海是难得的,稀有的,可是,它同时也是没有意义的,无聊的。因为,正如他的老友何申所言,人生无非就是张人民币,它不是用来思考的,而是用来花销的。你说,谁会每天对着一
张百元大钞上的毛主席发呆呢?毋庸讳言,就是换张一百美元的钞票也一样。虽然那上面的头像是起草《独立宣言》的富兰克林,虽然他比毛主席值钱许多,可最后也还是在劫难逃,免不了被人花掉的命运。
也许正是他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下,从电梯走出来后,关叔同不仅感到自己的耳朵有点不适,就是自己的头也有点发晕了。可当他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去,经过像钢琴琴键一样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屋门一步一步来到走廊尽头时,眼前却忽然一亮,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正是像辉煌的云锦一样无比绚烂而迷人的夜景。黄浦江对岸的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正散发出迷人的桔黄色光芒,旁边的高楼也都不再像白天那样生硬,单调和冰冷,而是变得柔和,辉煌与亲切。在深沉的夜幕中,它们显得轻盈,透明,像闪烁的星丛一样遥远,神秘,又像似是而非的梦境一样触手可及,依稀可鉴。地面上本来就不是很宽的街道现在看下去也突然间变得更窄,更细,也更深了,它们像发光的沟渠一样纵横交错,仿佛有看不见的河水在无声的流淌,一辆辆小汽车像发光的小船一样在其中慢慢的漂移,直至消失在远处的微弱之极的光焰与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这时,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各种音乐和歌声也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角落共鸣,聚
集,然后再消散开去,而他的心思就像片羽毛似的随着乐声震荡,飞舞。
这一切忽然让关叔同产生了错觉,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此刻不是站在几十层高的摩天大厦上往外看灯火璀璨的上海,而是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正透过飞机的舷窗在俯瞰着机翼下的上海。这些年来,每次他乘夜班飞机在上海起降时,都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上海已经由几只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一样的光斑变成了一条无边无际的星河,它比挂在天上的那条真正的星河更加灿烂,更加耀眼,甚至更加浩瀚,它就像是来自未来的某个时空的装有礼物的漂流瓶,充满了神秘的诱惑。但它既让人浮想联翩,也让人惴惴不安,因为谁也不知道打开这漂流瓶之后,自己将会看到什么,又会得到什么。所以,每次,关叔同在飞机的呼啸声中飞离这片灯火时都有点依依不舍,怅然若失,而当飞机轰鸣着往这片星光灿烂的海洋中飞去时又总感到有些亲切,兴奋和迷惘。
现在,他又在自己身上觉察到了飞机即将降落时的那种无助和紧张。他知道,自己只要打开旁边的一扇门,刚才看到的和在脑海中浮现的那一切都会消失。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来自外太空的其实并不是上海这片星河,而是他自己。他有些触景生情,忍不住又感概
了一下,其实,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改变我们或者说能够改变我们的并不是时间,而是空间。是空间的变化改变了我们审视这个世界包括审视我们自己的角度,但我们却误以为是时间改变了这一切,影响了这一切。正是因为我们所处的空间不一样,才会感觉到我们所生活的时间才不一样,从而我们也才会或者有可能变成一个好像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不过,这种以前没有的想法只是他到了这家号称是上海最高的夜总会里才会有,很可能等自己离开这里之后,这个古怪的念头也就没有了。关叔同用手撸了一下自己的蓬乱的头发,转身准备去敲包房的门。这时,不知从哪里走出来一个盘着头发穿着银色旗袍戴着黑色耳麦的女服务员,她很客气地向他打了个招呼,然后伸手帮他推开了屋门。从灯光昏暗的夜总会包房里首先飘出来的是震耳欲聋的歌声,接着是浓烈的烟气和酒味,关叔同一眼就看见了何申,他正和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站在比篮球板还大的屏幕前,拿着麦克风在大声合唱罗大佑的《童年》。不知什么原因,关叔同一下就被这个女孩深深的吸引住了。他把门轻轻掩上,看到屏幕反射出的蓝色的荧光照亮了女孩的半张脸,她留着齐肩的直短发,鼻梁高高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正专心盯着屏幕上的歌词在唱歌。可她却并没有
把麦克风放在嘴边,而是放在胸前。显然,她对这首歌并不是很熟悉。而且,她不像在这个场合的女孩都穿短裙或者穿得很少,她只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色的牛仔裤。或许是她的发型,或者是她这身打扮,让关叔同忽然觉得与这个女孩似曾相识,他甚至想自己大概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孩。可究竟在哪里见过,他却无从着想。他猜,这个女孩很有可能是何申带来的,并不是在这里工作的陪客人的女孩。
何申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他一手拿着玻璃酒杯一手拿着麦克风,摇头晃脑,声嘶力竭,好像真的随着《童年》的音乐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关叔同曾听他无数次的回忆过自己的童年,这个在苏北乡下经常光着屁股下河摸鱼的黑不溜秋的小屁孩,在几经涅磐之后,现在已经变成了上海滩上一个彬彬有礼的伪君子。比如,这家伙不管什么场合,总是喜欢做绅士状,即使现在衬衫的袖子已经挽到了肘子上,可那条永远是红色的领带却还一丝不苟地垂在胸前,给人的感觉他就像是个刚加入少先队的小朋友,怎么也舍不得从身上摘掉那条红领巾。靠墙放着的一圈转角沙发上,一个嘴上叼着枝香烟的男人和一个女孩在哗啦哗啦地摇着杯子掷骰子,另外一个光头可能喝多了,也可能是假装喝多了,正斜着身子一动不动地趴
在身边正拿着酒杯喝酒的女孩的怀里。还有一个长发的女孩边抽烟边埋头用手机发信息。沙发的上方,是一扇巨大的长方形的玻璃窗,它像一幅画框一样把浦东的万家灯火剪成了一张发光的照片。虽然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也清晰可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照片忽然就像用蜡笔涂上色彩的旧纸片一样毫无生气,有如舞台上的布景,让人觉得虚假,廉价,甚至拙劣。
好在不管是真实的童年,还是歌声中的《童年》都不太长,乐声一停,何申就撇开了那个姑娘,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向关叔同问好。从他未曾开口就笑逐颜开喜不自胜的样子,以及空洞和飘忽的声音里,可以断定,他今天又喝多了。但他就有那种骆驼死了架不倒的本事,不管喝多少,脑筋总是清醒的。这可能是那些做生意的人和政治家才有的也是必须有的素质。关叔同想,要是自己喝成这样,不仅烂醉如泥,可能连身边的人是女人还是男人都搞不清楚了。何申很夸张地和他拥抱了一下,他借机低声问何申,那个陪他唱歌的女孩是不是他带来的。何申摇了摇头,说就是这里的人。
“怎么,你对她有兴趣?”
“兴趣?没有。我是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有可能,说不定你在哪部电视或者电影里看到过她。”
“开玩笑,这怎么可能?”
“哈哈,这有什么不
可能?老板说了,这里的漂亮女孩有好多都是在横店当过演员的。有一个还做过范冰冰的裸替。”
“不可能。”
“不可能?我说书同,你应该听人讲过这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可能这种事。就是有,也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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